回家之後,韋道緊繃的壓力釋放,躺在床上不久後就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家裡的成員陸續從工作地點與學校回來,爺爺也帶著魯夫散步回來,一家人圍坐在粗大的漂流木組成的桌椅吃飯。那是韋道的父親把沒有經濟價值的零碎漂流木收集起來做成的。為了慶祝今天的考試也充作是韋道的成人式,除了日常的青蔬、野菜與豆瓣魚之外,媽媽還特地燒了紅燒牛肉。不一會兒,這盤肉就沒快了,沿海地區要吃魚是容易,可牛肉真是愈來愈貴了。蹲坐在一旁的魯夫看肉吃完了,急地汪汪叫。吃飯過程中,韋道把流程大略講了一遍,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不過聽到最後一個問題,家人都覺得有點奇怪。

 

「為什麼要問哥哥這個問題啊?這跟申請有什麼相關?」韋萱問。

 

「也許是想知道,妳大哥是不是有人文關懷的人呀。」媽媽回答。

 

「難道這個計畫,是一個進行中的大陰謀嗎?其實是關於不死人的實驗?」韋萱又問。

 

「這也想太多了吧,是不是又看了什麼奇怪的小說。妳有空胡思亂想,還不快去把作業寫一寫。」爸爸說話了,韋萱噘起嘴脣。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這可是很難得的,有機會坐飛機也。我小時候是可以坐,雖然有點貴,可是那時也沒特別想要出國,騎機車在路上亂飆就很爽了。我媽跟我說,等我長大結婚蜜月,就可以帶老婆去夏威夷玩。結果到了現在,你們奶奶都死了,飛機有錢也坐不起了。」

 

「你有沒有特別跟考官強調你的優點啊。」媽媽問。

 

「有啊,我說我歷史跟自然科學都很有興趣,也有參加過十五歲級的國際貝氏求生訓練。」

 

「就是沒有優點嘛。十五歲級的,哼,那個我剛參加完了,不就中學生夏令營。」妹妹頗為不屑。

 

「給你機會嘗試了,如果真的不行的話,記得要收心,準備升學了,人生還是有很多選擇啊,可惜你們一點媽媽的音樂天份都沒遺傳到。」爸爸說。

 

「嗯,好啊。我本來就沒抱很大的期望啊。」韋道無力的回應,韋萱說的沒錯,自己是個平凡不過的人。

 

話是這麼說,說沒期待是騙人的。本以為考完會輕鬆點的,沒想到還是一樣焦慮,晚上睡不著,白天起不了床,整個作息完全倒過來了。迷迷糊糊過了幾天,一天下午正在昏睡時,接到了一通電話。韋道一開始意識不到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整個頭好像泡在水裡無法思考,起先以為是鬧鐘,思索了一下,才想到並沒有設定,眼睛張開看看腕錶才發現是電話鈴響。接聽之後,麥克風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請問是方韋道先生嗎?」

 

「是的,請問您是?」剛睡起來,整個聲音很奇怪,韋道自己也嚇了一跳。

 

「嗯,剛睡起來嗎?你先清醒一下好了,我是您初試的主考官。」

 

其實也不用時間了,韋道一聽到,馬上就嚇醒了。

 

「長官您好,我已經清醒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首先我得恭喜您,我是來通知您,你已經得到了參加之後集訓的許可了。」

 

「啊,真的嗎?啊,是,謝謝您。」韋道一時詞窮。

 

「集訓就訂在下個月初開始,會再通知您詳細時間與地點。如果這段時間內您想放棄,請儘早通知我們,以方便我們的遞補作業。」

 

「嗯,謝謝您。我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謝謝您通知我這個好消息,謝謝。」

 

「很好,再次跟您說聲恭喜。那就先這樣了,再見。」

 

「再見。」

 

韋道馬上就跟家人說了這個消息,那晚又是諸多的討論。韋萱抱怨只有哥哥可以出國,又說不想替哥哥照顧狗狗,能不能用狗狗跟班上的白翊寒她們家交換貓咪。韋道警告妹妹,如果回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魯夫,那紀念品就要送給別人了。

 

在韋道一家人熱烈地討論時,另一個地方的人也在進行討論。在一間小會議室裡,有幾個人正在閒聊,其中有當初面試韋道的三個人在裡面,這是屬於新聞資訊委員會的一棟大樓,名字取的像是新聞中心,對外工作看來也像是學術單位,但實質上是不折不扣的情報機關,這種類型機構的存在,說明國際間還是沒辨法完全互信,隨時想監視對方的一舉一動。也許這個世界是進步了,但許多檯面下的下流勾當,還是沒比之前做的少,只是不敢太明目張膽*1。通常在這種地方的會商、密談與各種議論,形成一條條連通整個世界的暗流,主導許多事情的走向,連結許多人的命運,產生的後果複雜到這些參與其中的人都始料未及。

 

*1 一般輿論對於情報單位的運作非常的反感,大多數人認為他們就是破壞這個世界穩定的亂源,也許部分是受到了小說與電影的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情報單位確實做過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二十一年前,美國的老牌情報單位中情局,被非洲的線人供出中情局主導西非三國的政變以確保美國在非洲的利益,政局的不安定導致了三萬人的死亡。有了充份的人證事證,非洲聯盟告到國際戰爭法庭(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法庭引渡了中情局的四個情報頭子,在三年的審判後絞死了他們,並且勒令美國裁徹中情局與國安局等單位,但一般相信,他們只是退到了幕後,各國也因此將自己的情報單位都加上了偽裝。在世界聯盟的支持下,擴權後的國際法庭,有相當大的權力。這次的事件,被美國保守派的人士視為一大挫敗,他們矢志恢復美國往日的霸權地位,並且鼓吹退出世界聯盟,但並未形成主流民意。事實上,美國平民也大多對自己的情報單位沒有好感,推斷同樣是電影造成的影響。

 

「為什麼你會選擇這幾個成員?既然現在都已經通知他們了,你可以說一下當初堅持的理由了吧。人之後會由你訓練,當然你要選誰,我們是都尊重你,但你挑的,幾乎都是才剛成年的成員,才剛達到年齡的下限,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有很多比較有經驗的候選人,你為什麼不考慮一下,你刷掉的一些人,是我們很屬意的,有奧運國手跟知名科學家。」成員甲問。

 

「因為他們有潛力。」

 

「你不是指,這就是你全部的理由吧?我們相信你的判斷,你現在不會跟我們說你只是靠直覺的吧。」成員乙說。

 

「是啊,你這樣子一句話,就想說服我們嗎?」成員丙也不高興了。

 

「請各位相信我的判斷,我有很好的理由,只是現在無法透露。」

 

「什麼跟什麼啊?」成員乙。

 

「雖然我們是不同單位的,但我們層級一樣,不要用這種態度跟我們說話!」成員丁。

 

會場一片混亂,但是長的像莫那魯道的人,一點都無動於衷,坐在他旁邊的女士,也就是韋道的口試官,也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開訓前時間過得很快,在整理行李與心情的同時,一下子就過了。要離開的那一天,韋道還是偷偷掉眼淚了,除了幾次學校辨的短程旅行外,從來沒有在家以外的地方過夜。那天晚上,韋道把魯夫帶到自己房間睡,魯夫很不上道,一直想回自己樓下的窩睡,看他這麼不領情,韋道的離別之情,就有點沖淡了。

     

集合的地點是在中部的集訓基地,韋道一大早就搭了巴士到達,這個基地位於一個台地上,從很早之前,就是當作軍營使用,目前軍隊的規模小了很多,大部分的新兵訓練還是在這裡進行。韋道想,這次的集訓,應該會相當精實吧。門口的衛兵檢查過身份之後,並且查看有無違禁品之後,就放他進入基地。聽從衛兵的指示,走了約莫八百公尺,就到了一個集合場地,雖不到集合時間,但已經有三個人在那裡閒站著,二個男孩子與一個女孩子,他們把大提包放在自己的腳前。這三個人看起來都相當的稚嫩,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很讓韋道意外,因為可以申請的年齡,是十八歲到四十歲。之前看以往錄取人的資料統計,都是在三十幾歲體力與心智都已經成熟的人比較容易被錄取,這一點在考古題裡就有不斷強調,大意是說,年輕人,失敗沒關係,下次再接再勵。韋道本來以為自己是特例,沒想到來的每個人都好年輕。也許是年輕人的羞澀吧,那三個人並沒有交談,不是在發呆,就是在玩自己的手錶。韋道正猶豫要一起發呆還是攀談,廣場後的建築就有二個人走了出來,韋道認出來了,就是當天面試他的女士還有莫那魯道,身上穿著土黃色的制服。莫那魯道本人比畫面中看起來精瘦矮小,那張臉倒是沒什麼不同,只是在大太陽下,臉孔不像在螢幕畫面上看到的深沉。

 

「之後還有一個同伴會加入,等到齊了之後,我們就會開始集訓。在他來之前,我先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的漢名是唐緯承,族名是哈卡.希陀(Hakka Cito),你們可以叫我長官,叫我Sir,叫我緯承或哈卡都可以。我之前服務於AAF*2,退役後擔任EESP的資深教官,對新進人員進行訓練。接下來會對你們進行軍事訓練,但你們畢竟不是職業軍人,我也不跟你們玩軍隊那一套形式遊戲。你們的時間非常有限,二個月後,我們就要出發到國外的一個地點進行任務,所以我只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最重要的教給你們。雖然我不注重形式,但是我需要你們絕對的服從,明白嗎?」

 

*2  亞洲攻擊部隊(Asia Attack Forces, AAF)與歐洲和平保衛者(Europe Peace Protectors, EPP),美洲特戰隊(North & South America Warfare Groups, AWG)與非洲戰鬥部隊(Africa Combat Units, ACU)為目前世界上四個最重要的輕武裝特種部隊,直屬於世界聯盟的安全與和平委員會(Security and Peace Committee),四個武力的主官(Commander in Chief)均由文官擔任,四年調任一次,長久下來,反而是經營行政的事務長(Master of Administrative Affairs)握有實權。目前大規模的國家級戰鬥已經絕跡,但是因為交通的不變與地理形勢的隔絕,土匪、海盜與地方軍閥作亂的情形反而死灰復燃。因為大多是小規模游擊戰的形勢,世界聯盟無法也不願出動大規模部隊,因此就有這四個武力的誕生,每次的攻擊任務,必須至少有二個武力協同作戰,並有戰地記者與司法人員的參與。扣除行政與後勤,每個武力的戰鬥成員約從三百到七百人不等。這四個部隊能在最小人數與資源消耗的情況下,消滅作亂的武裝份子。在五年前,AAFACU僅出動了五十二人,就消滅了盤據在中國雲南作亂已久的軍閥劉鬍子。從成立以來,因為精良的武器與訓練,這類的勝利事蹟不勝枚舉,這四個武力幾乎不曾在戰場上失利。規模最大的一次作戰,是為了消滅盤據在南太洋一帶出沒的大海盜雲頓(Carlos Winterm),那時四個部隊出動半數以上的人員圍剿,最後消滅了整個海盜集團,雲頓的屍體並沒有找到,推測是落入海中。成立以來的最大挫敗,來自於三年前AWGAAF的集體中毒事件,推斷是潛伏其中的叛徒,在AWGAAF的聯合演習總指揮部的飲水置入放射性毒物,造成二十三死七十六傷的慘劇,目前仍未查出主使者的身份。

 

「明白!」四個人回答簡潔有力,原來教官是AAF的人,哈卡簡單的講完之後,在場每個人都明白,接下來日子不好過了。

 

「很好。這是郭燕琪小姐,她是你們的助理教官。會先帶你們去點領裝備並且跟你們提醒一些細節,時間就交給她了。」說完哈卡就轉身回到他的辨公室。之後助理教官燕琪接手了情況,比較起哈卡,感覺有人情味多了,一路上說說笑笑,帶領四個人拿了裝備後到寢室去,過了不一會兒就離開了。四個人整理內務,韋道這時候才有時間打量一下未來的夥伴。約莫又過了半小時,才又有個人加入,看起來並沒什麼特別之處,也是很一般的男孩子,不知什麼原因這麼遲才到。

 

之後的午餐,是所有人一起吃的,互相介紹了一下,所有人都沒超過二十一歲。最大的彥彰之前是網球選手,目前還在體育大學就讀,看到有這個機會,就放下學業跑過來了;二十歲的家豪是讀晶片設計的,雖說成績不錯,但一個大三的學生,很難說已經學到什麼東西了,說到這個專長,跟這個計畫,不知有任何關係;最後才加入的樂軒目前是在打零工過生活的;最小的是仟惠,跟韋道同樣是高中剛畢業,興趣是逛街跟睡覺。韋道意外的是,完完全全平凡無奇的組合,一開始還很期待能看到奇人異士,自己會很有幸加入成為菁英團隊的一份子,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學生社團,能夠去海外出什麼任務?思緒還未中斷,吃飯以來不太吭聲的哈卡發話了。

 

「吃完午餐後,半小時休息,之後馬上進行體能訓練。」哈卡說。

 

「教官,我媽媽說,吃完飯,不能馬上運動。」仟惠馬上抗議。

 

「女士,我知道吃完飯後馬上運動對胃不好,但是如果不加緊訓練的話,我相信會有比胃下垂更糟的事情會發生在你們身上,相信嗎?」

 

「是,教官。」仟惠囁嚅道。

 

接下來的四個星期,就不細說了。就是不間斷的體能訓練,跑步、游泳、射擊,還有試膽。期間彥彰抱怨這種操練方式對體能並沒太大的幫助,以他體育本科的專業,正確的訓練的方法要有充足的訓練、營養與休息,我們只有訓練跟營養,會讓受傷害的組織沒有修復的時間。哈卡的回答是,這本來就不是只要訓練體能,是要訓練意志力。之後進行山地訓練,你們就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他媽的,太離譜了。」一天的休息時間,彥彰正在進行一項高難度的工作,他腳底的水泡的還沒消,裡面竟然又起了血泡,泡中有泡,讓他痛個半死,現在正嘗試用熱水消毒過的縫衣針把泡挑破,讓液體流出來。家豪強烈建議不要,說挑破皮,肉直接接觸襪子會很痛,要用針筒吸出來,讓表皮完整點。彥彰說,我這時候他媽的到哪裡生一支乾淨的針筒出來。樂軒在內務櫃翻了翻,竟然找出一支還包裝完好的針筒遞給彥彰,大家就有點傻眼了,問樂軒為啥有準備這東西。

 

「因為我有慢性病,要定期注射藥物,所以有準備一些針筒在行李裡面。只是沒想到針筒還有這個用途。」

 

「真是一群老弱殘兵。」韋道不由地在心裡嘀咕。

 

基地內的訓練很快就結束了,之後才體會到成果驗收的痛苦。三天的休息後,韋道一行人被丟到一個山區的入口,地圖一張,一行人要在六天內到達目的地,不然就全部刷掉,這個競爭是以團體為單位的,還有二個五人團隊也在做同樣的事,只有最優秀的一個團隊才能進入下個階段。燕琪安慰他們,這已經是簡化的版本了,之前所有人是要打散的,而且沒有糧食。現在他們是團體行動,而且可以先帶一點糧食。最後她提醒,千萬別睡覺,這個時間的安排,就是讓你們沒有睡覺時間的,好自為之,別忘了還有競爭者,不是時間前到達就好,愈早到愈好。燕琪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兄弟們,有何對策?」韋道問。

 

「你忘了還有一個妹妹。」仟惠說,一知道要爬山很多天,看來不能洗澡,整個人都無力了。

 

「走一步算一步,只能用爬的吧。難道搭巴士?」家豪說。

 

「我是有個好方法啦。」樂軒說。

 

「願聞其詳。」韋道答。

 

「沒有規定路線啊,選擇一,我們走到山下,搭巴士到終點附近,再爬上去。」樂軒的盤算是這樣。

 

「你是認真的嗎?感覺是鑽條文的漏洞,不是不行吧,而是這樣子做,不就失去了訓練與考驗的意義了。」韋道說。

 

「那我們還有選擇二,直接翻越分水嶺,抄近路,雖然難度比較大。」樂軒再提議。

 

「這個提案感覺像樣點了。你們覺得呢?」家豪附和。

 

「好啊,也許早點到,能早點休息也。至少能正常作息吧!」仟惠有點心動了。

 

「我想很有機會的。」樂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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