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時代如何變遷,年輕人的心中還是有無限的煩惱。不管煩惱是來自外貌、課業、異性朋友、同性朋友或是前途,最深層的原因就是期望能改變現狀。很少有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能完全滿足自己的目前所有的一切,至少會想要快點長大或更有能力吧。想要改變的念頭,本能般地煎熬每一代的年輕人。
目前居住在台灣的韋道也是眾多心懷不滿的青少年之一,他才十八歲,即將面臨人生重要的關頭,已經失眠好幾個晚上了。他目前的居住地是台灣中部的沿海地帶。確切的住址是台中郡、沿海區、第三大道、第259號。世界上的重要地名,只要那個地方的原始住民沒有被消滅或驅逐的話,就不容易改變,但是小行政區的命名,人的一生中,總會遇到一、二次改變,也許是村改為里,也許是縣改為郡,也許是命名中不雅的部份改掉,也許就是合併、重劃時消滅了。地方命名通常跟地方傳說、特色有關。從口耳相傳始,到被大部分的人所接受後,就跟著當地代代居民的生活,不斷地走下去。在韋道出生的三十年前,為了簡化行政作業,許多區域都進行合併。但合併後要用那個地區的名字為代表,起了太多的爭執,全台灣,也許是全世界,都發生類似的爭執。在拼音語系的國家,也許就會把地區的名字串在一起,但在中文為官方語言的台灣行不通,沒人想要使用六個以上方塊字的地名,這個時代的原則,公平,就是不得罪任何一邊,因此就決定以中性的數字來代表。爭執是解決了,但是地方特色也沒了。韋道聽爺爺說,之前住的這個地方,是因為有口水井,古老的居民,在打水的時候,看到了井水裡有東西會閃動,發現這口井是傳說中生物龍的眼睛,自此這個區域就因這個傳說而命名,附近的各個地區也都有類似的傳說,韋道在繳交鄉土課作業時就上網查過了。
每天一大早,韋道毫無例外地被寵物犬魯夫跳上床吵醒,風雨無阻,想要出去散步,順便解放。今天愰神之間,溼溼黏黏的感覺又在臉頰上出現了,熱呼呼的氣噴在臉上,韋道撇過頭,用手頂住狗頭,想要再瞇一回。魯夫也許是真的尿急了,開始不斷地吠叫,韋道只好認輸起床,並且按住他的嘴,如果等下把全家人吵醒,他就有的受了。這條狗是他用了全家唯一的名額換到的,魯夫是隻米克斯中型黃狗(Mixed,意即雜種狗,但現在不能用這種字眼)。其實妹妹韋萱是想要一隻貓的,所以她一直討厭魯夫,也不想幫韋道照顧,今年她十五歲,起床氣很大。寵物的認養是很嚴格的,一戶一個名額,想要認養的民眾,必須先提出申請進行排隊。等到輪到了,就必須到隸屬於區行政中心的動物繁殖與檢疫所跟可能配對的動物定期接觸。為期二個月內,申請人必須跟配對的寵物互動良好,監護人才會核准申請。私下的寵物繁殖是禁止的,一是人道考量,二是落實數目的控制。當然,這只是針對比較大型的寵物,要養缸小魚,還是沒什麼限制的。因此在貓狗數目少於申請案的情況下,說是配對,其實申請人並沒什麼選擇,不能挑品種,感覺是貓狗挑人,不是人在挑。認養之後,還要定期回去體檢、打疫苗。韋道的爺爺非常氣這種事,他常說,在他很小的時候想養什麼就養什麼,有誰管得著,後來就愈來愈多的鳥規定。前陣子動物中心的稽核人員警告爺爺,不能把雞關在籠子裡養,當時韋道看爺爺的臉就一陣青、一陣子白了。等稽核人員走了之後,他就咆哮道,這是什麼世道,連養來要吃的雞都要講求人道。不養在籠子裡,難道養在客廳裡?韋道倒是還好,爺爺的人生,整個世界跟社會是不停改變的,從韋道出生,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了,比較沒有適應不良的問題。
早晨的空氣還帶著溼意,筋骨還沒活動開的韋道帶魯夫走出家門,那是一棟很漂亮的二層樓水泥木材混合建築,他跟妹妹都是睡在二樓,門口的水泥路面寬闊,像達文西說的:房屋高度與路寬一致,雖說是鄉下,但是沿海的平地這種好地方,還是聚集了許多的住戶,這附近住的,或多或少都有親緣關係,主要是姓方、高還有白。走了約莫二十分鐘,發現夏天的太陽開始毒辣了,只好沿著路旁的綠蔭走。之前在上鄉土歷史的時候,老師跟班上說,在大衝突時期前,連我們這種鄉下地方,都蓋滿了高樓。到了大衝突時期結束後,大家發現不能使用電梯還有空調的高樓太難住人了,建築物的平均高度才於是又降低了。韋道一邊走一邊想,矮一點的房子還能靠樹蔭來擋住太陽,像他睡二樓,就覺得夏夜裡不像一樓那麼涼爽了。那麼高的房子直插天際線,夏天想必很難受。目前摩天大樓的競賽已經停止了,最後的贏家是墨西哥的一哩塔(One-mile Tower)*1,但目前大多這種建築都處在半荒廢的狀態,原因是維持這樣的一座大樓,耗費的電力就能維持一座中型的城市了,現在誰也養不起這種龐然巨物。
*1那一陣子新興國家瘋狂的要蓋一座世界最高,先是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國塔(Kingdom Tower,1400公尺),接下來是俄羅斯的普亭紀念大樓(Putting Memorial Building,1470公尺)、巴西的里約之星(Rio Star,1525公尺)、中國的天空之橋(Sky Bridge,中文名銅雀台,為一三子建築,座落為品字型,頂部有橋狀結構連結,主塔1450公尺,副塔1380公尺)、阿根廷的梅西中心(Messi Center,1580公尺)。最後的一哩塔,則有1610公尺高,但是這高度含了約30公尺的裝飾結構,因此與梅西中心有最高的爭議。在競賽的氣氛下,建築師鬥志高昂,芝加哥建築事務所席爾斯-汪達爾(Seals Wandarer)的首席設計師亞德里恩·史帝夫(Adrian Steve)說:給我足夠的鋼鐵,我可以超越珠穆朗瑪峰(Mount Chomolungma,又名聖母峰,8844公尺)。
韋道看著東方低矮翠綠的山巒,呼吸新鮮的空氣,這個時間,爸爸早已在山裡工作一陣子了,爸爸每天早上四點多就要起床了,他的工作讓韋道想起牧樹者這個名字。看魯夫已經撇完便,韋道偷偷地把大便踢到別人的菜園裡當肥料,就與他比賽腳力,沿著小路一路狂奔。魯夫胖歸胖,四隻腳跑起來還是快多了,一下子就把韋道甩在後頭。每天的練習還是比不上本能,韋道有點感慨,這種體力,不知道能不能應付真正艱難的情況。回家洗完澡之後,躺在床上發呆。
「只有五個名額,要好加油。如果沒有被選上,就要在台灣待一輩子了。」韋道心裡默想。
這麼想,也許就是典型少年人的想太多。一般學生畢業後職業的選擇是很多元的,跟以往的差別只在於,金融業、航運業與服務業是較沒落了,而農業、牧業與林業再次得到重視。目前各國發展均有二大目標,第一是恢復舊有自然景觀,第二是強化網路的發展,以代替實體的通路。實體物資無論是食物或建材儘量就近取材,減少運輸的成本,發展在地的特色。這是台灣的教育學家褚龍興最早提出的觀點:「對自然的破壞減少,讓人文的教育普及。」這個作法確實是對大自然很友善,並且得到資訊的管道還是非常的便利,大部分的人覺得很充實、很健康。但是在這個事事以節約為最高指導原則的世界,對有野心或夢想的年輕人如韋道,人生這麼平順走下去,是不是一開始就太無聊了一點。韋道才十八歲,剛成年,一般來說還會繼續升學,根本還不到擔心未來的年紀。
韋道最介意的是長程交通的不發達。並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非人力、獸力的交通工具,每個人都可以使用不排放二氧化碳的任何交通工具,像是太陽能發電或充電的機動車輛,大眾運輸在都會區有使用燃料電池的公車與大眾運輸系統。主要的問題在於,跨海洋間的交通,當然船是一個選項,常常可以在新聞看到各國的年輕人利用太陽能動力的風帆跨越某某海域,但這畢竟不是常態。飛行就更糟了,僅存不多的石油是管制的物資,只能用在重要用途上*2。儘管科技發達,電池的進步還是很有限,使用電力的客機還是無法商轉*3。聽說比較早之前,只要有錢,要飛到什麼地方,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在現今,一般人要能坐上飛機,一定是有特殊的情況。常見的是在離島病危或是海上遭困,急需救援,這可不是韋道所希望出現的場面,他希望的是風光一點的,也就是參與極端環境殖民計畫(Extreme Environment Settlement Project, EESP)*4。這個對於什麼都想要省的世界,對於這個計畫卻是非常慷慨。雖然目前是想要以永續經營地球為主要,但是誰都不能預測未來會不會遭遇如小行星撞擊之類的毀滅性事件發生,所以為了人類生存火苗的延續,在六個極端環境地區都要建立實驗基地,已經建立的撒哈拉沙漠、南極、青康藏高原、中亞的核污區,還有二個最終的基地,月球表面與深海底。每次一想到最後二個基地,韋道就非常興奮。參與計畫的每一會員國都保留每年百分之三點五的預算來支持這個計畫,豐厚的經費與挑戰性吸引了最頂尖的人才擠破頭想參與。在這個平淡的世界,這個工作,也許是僅存最具有浪漫色彩的。
*2 精確地說,不是沒有石油,而是沒有好開採的石油了。隨著探測技術的進步,發現許多海洋底層都有巨量的石油儲存,海底的高壓與海洋生物的殘骸本來就是形成石油的最佳環境。所以問題只有一個,如何把它們弄出水面?除了海底石油,一堆人還想動海底甲烷冰(methane clathrate)的主意,都因開採不易與分佈太分散而放棄。另一風險是,如果開採過程中,造成冰層不穩定,大量的甲烷釋放到空氣中,後果誰都無法負責。甲烷為強力溫室氣體,科學家推測甲烷的大量釋放可能造成過往的幾次生物大滅絕。缺乏資源的日本一直對這一塊非常留意,已經有小規模的科學開採,但是目前仍以太陽能、潮汐能與風力為主。
*3 有趣的是,因應於此,即使是最頂級的運動聯盟,如美國職業棒球聯盟(MLB)及歐洲各大足球聯賽,也回復到了利用長程巴士來進行移動。因此在季賽的時候,又重新回到了小區域的分組,只有在季後賽的尾程,最遠分區的晉級隊伍,才有機會碰頭。因為交通的不易,使得四年一度的世界盃,主辨地點更形重要,主場優勢,更是兵家必爭。雖然無線轉撥非常的發達,但最狂熱的球迷,會在世界盃舉行的半年前,進行陸路或海路的長途跋涉,到現場加油。最近的一次上海世界盃,有英格蘭的二位男性球迷,循著古絲路的路線到達,到達時,形容如同乞丐。
*4 這個計畫是以國家為單位的會員制,參與的會員每年提供經費,會員可以優先分享最新相關的技術與成果。會員國致力把計畫延攬到自己的國內,或至少自己的附近執行,目前前四個計畫都已確定位置,無法更改,爭奪的目標,轉換至深海基地與太空基地的主導權。目前角力之後妥協的結果,同意在澳洲執行海底計畫,最後的爭執焦點為太空計畫,傳統的太空強權美國呼聲最高,但在俄羅斯與中國邊境地帶聯合執行的提案,也很有吸引力。
台灣得以有五個名額,算是很值得慶幸的,如果照人口或區域大小,最多只有三個,這是台灣願意收容不死人的回報,這種事算是燙手山芋,這些人的收容地點,一直很神祕,算是不能公開的祕密。如果公平與正義是最重要的選項,就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發生,一向都如此,不是嗎?不能讓他們被一般人發現身份的不同,理由是會造成不當歧視,又不能丟到海裡餵魚算了,受迫的死亡,會使得匪徒成為烈士,一時的方便,常常帶來無窮的麻煩。因此,收容的地方不公開,但是又要面對嗜血媒體的質疑。政府只能不斷地支吾其詞道,不死人的收容,一直有受到數個境外獨立組織交互的考察。
隔天早上,就是面對審查的時候。如果美德有排名,那現今第一名一定是節約。基於這個原則,初審是線上的審查,只要到區行政中心的會場去接受審查即可。韋道非常謹慎,即使是評審看不到的下半身,也穿上了正式的鞋褲。等到韋道就坐,時間一到,一個主螢幕與四個輔助螢幕亮了起來。主螢幕裡的是主官(committee chair),由他發問。而其他四個螢幕中的監察者,可以對於受試者的回答,提出問題,並確保審查的公正性。這五個人將決定受審查者是否能進到下一關的受訓。
「您好,請表明您的身分,以便我們進行身份資料的確認。」
主官是個約莫三十歲的優雅女士,表情冷淡,但語調卻相當地溫和,韋道一下子便放鬆不少。而其他的四個人,明顯年紀均較主官大。其中有一名濃眉大眼黝黑的中年人,韋道猜測他應該有賽德克族的血統,想事情時有像是莫那魯道與傑若尼莫(Geronimo)的深沉氣質。餘下的一男二女,看起來均是很普通的文官,。
「諸位審查委員好,我是方韋道,今年十八歲,三月十九日出生,ID是JXY125864,父親是方振華,母親是王亦紛…」韋道細讀過申請守則,連珠般答出預設好的答案。
「嗯,很好,經過虹膜辨識,臉部血管辨識、聲紋分析,再加上以上的回覆,確認是方韋道本人無誤。同意嗎?」主官說。
「同意。」韋道回答。
「呃,方先生,不好意思。我並不是請求你的同意。」主官面無表情地回答,其他的委員卻笑了,陸續回答「同意」。韋道覺得自己的耳朵開始燒起來了。
「方先生,你的父親是個盡忠職守的造林者,服務於中部沿海丘陵林區超過三十年,母親是一個優秀的南管音樂家,在台中郡立第二中學任職。爺爺是退伍軍人,還有一個妹妹與一條狗。就書面資料顯示,您生活在一個非常正常而幸福的家庭。容我們問一個制式化的問題,我們想先確認,您明白您的選擇具有某種程度潛在的危險嗎?」
「是的,委員。我完全明白我做的決定,對於個人的生命安全,是有不可預測之風險,但我仍很樂意繼續進行審查。」
「好,既然您知道的話,那我們就能繼續下去了。請您說明一下,為什麼您想要進行這個計畫的申請?」
「請問一下,您是否能提出,這個計畫為什麼需要您的加入?」
「可否敘述你的優點…」
一連串預期中的制式問題,韋道不敢流露出一絲的不耐煩,專心地回答,也許是聽多了類似的回答,韋道感覺他的回答,並沒有讓評審特別地驚豔,心中不免有點失望。
「好的,方先生,由您的回答,我們確信您是個優秀的人選。容我問您最後一個小問題。請問一下,您對於所謂的“不死人”的看法是?」
「是的,我並沒有接觸過不死人。但我想他們與我們相同,都是屬於這個地球上的人類家庭中的一份子,我對於他們,並沒有特別的看法。」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韋道心想。
主官徵求其他委員的同意,確認沒有其他的問題了。「方先生,非常感謝您的申請,我們會在近期內,通知您申請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