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勵人心的演說
All men are heroes...in dreams -Sigmund Freud
一、
晚上的七點,陽光已消失,而夜尚未拉下序幕,天空呈現介於透明藍與墨黑間的渾沌。走下坐了四小時的巴士後,翔平聞了衣袖,發覺身上混雜了廉價車用香精與人群的氣味,翔平信步走向附近的一所大學,路過校門口附近的土地公廟時,也不免俗地用零錢投了罐仙草蜜來拜拜。草草雙手合十祭拜完後,翔平打開仙草蜜,邊喝邊進到校園裡等待英佐來接他。時間尚早,英佐應當還沒下班,長途巴士的時間,本來就不好控制。校園的氣氛是自由且自在的,雖是一個人,翔平卻也不覺得怕生拘束,找到了餐廳與宿舍前一塊突起的水泥平台,覺得相當乾淨,就不客氣地整個人躺坐上去,看著學生來來往往。翔平心想,一直躲在實驗室裡,其實偶爾這樣悠閒一下也不錯。等了不算短的時間,往來的人潮稀疏也看不清了,這時英佐的手機打來,他已經把車子直接開到校園裡來。上了他的車之後,發現英佐的穿著改變很大,穿著仿西裝剪裁的休閒外套與皮鞋。
「現在平常就穿這樣啊。」翔平問。
「我不能放棄平常就會有豔遇的可能性。」英佐回答。
「是、是、是,現在要去那邊?」
「帶你去我常去的一家小酒吧。」
「這麼早就要喝酒啊。」
「這家我很熟啦。」
到達的是市內一座公園附近的一處小酒吧,所在的整條街都是與餐飲有關的小店面。比起對面只剩下幾盞昏黃路燈的公園,馬路對面的店家才正要熱鬧起來。小酒吧裡除了吧台有六個位置之外,就只有三張小圓桌。這是個喝酒太早的時間,除了他們二人外,沒有其他客人。英佐帶著翔平,在吧台前坐下,酒保是個漂亮又親切的大女生。
「你們好。英佐,今天還帶朋友來啊,感恩。」那女生歡迎二人。
「翔平,猜一下她的名字。給你個提示,歐洲國家的名字。」英佐問。
「芬蘭?」翔平毫不猶豫。
「啊,為什麼你一猜就中?」英佐說。
「不然要叫挪威嗎?」翔平回答。
聽到這段對話,芬蘭咯咯地笑了起來。
「難得來,喝什麼我請客。芬蘭之前調酒比賽有得過獎喔!」英佐很熱情。
「那,whisky coke。」這是翔平已經喝慣的。
「喂,很過份喔。你點這種東西,不是誰調都一樣嗎?」芬蘭說。
「說的也是。」翔平承認。
「那我們二個的,就隨妳調吧,芬蘭特調。」英佐說。
芬蘭想了一下之後,就俐落地調了二杯完全不同的給了二人。
「妳怎麼判斷如何調不同的酒給不同的人?」翔平問。
「我的心情還有客人的特質囉。」芬蘭自信地說。
翔平看著眼前這盛在馬丁尼杯中橘色、黃色、褐色混雜斑駁的液體,想知道如何用這杯酒來解析自己的人格特質。英佐面前的,是亮水藍色的一大杯,這代表什麼嗎?啜了一口,出乎意料的調和,有點像是龍舌蘭日出(Tequila Sunrise)再複雜一點的風味。
「這位新來的人客,你跟英佐一樣是電機系的嗎?」芬蘭問。
「當然囉,大學時代,就是同班好友了。」翔平說。
「你研究的題目是什麼?」繼續問。
「妳應該不懂吧。」英佐插話。
「不說一下,怎知我不知道。」
「好吧,我做的是有數位校正的類比電路設計:轉導放大器還有高解析度類比數位轉換器。」翔平說。
「啊?這是啥?」
「Transconductor與analog-to-digital converter。」
「啊?」
看到芬蘭被捉弄到的表情,二人不知為啥,開心地笑了。翔平記得第一次參加國內最大的半導體年會,就是跟英佐一起參加的,那時二人還是這個領域的新鮮人。開幕演講的主講人是國內半導體領域的學界權威,溫文儒雅,頭髮半灰半白,一派學者的風範。他的演講一向是很值得一聽的,那次的演講,他講了一個跟CPU有關的笑話,把台下上千個觀眾,逗得樂不可支。主講人等大家笑完,說道:
「你們這些人厚,不要這樣子啦。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根本都不會笑。你們都不知道,聽到這種話會笑,外面的人都把我們這些人看得多奇怪…」
那是八年前的夏天了,墾丁的夏天就是這麼熱。台南、高雄的溼黏夏天讓人討厭,但墾丁的夏天就是讓人開心。如果是冬天到了墾丁,就好像少了什麼。客觀地以緯度來說,墾丁的夏天是最糟的,所以不一樣的是人的心情吧:陽光、沙灘還有比基尼。那天飯店會場的議程進行到一半,英佐就拉著自己開溜到飯店對面的沙灘。
當時一起穿著海灘褲、戴著墨鏡在沙灘上瞄女孩子的英佐,已經比自己先當了好幾年的工程師。這次北上參加晶片審查會議,順道來拜訪他。雖然還是同年紀,但出了社會,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在聊天的過程中,英佐一直勸翔平早點畢業,出來工作。不過翔平不是很想這麼早脫離校園生活,所以打個哈哈混過去了。
「你忘了我們要開跑車、載正妹去海灘別墅開home趴的夢想了嗎?」英佐說。
「我沒忘記呀,你還講這個,你不是要結婚了,接下來的房貸車貸呢?」翔平問。
「真掃興的話題,先不說我的事,你的志願有改變嗎?」英佐說。
「沒變啊,還是想統治全世界。」翔平懶洋洋地回答。
「不快點出來,怎樣踏出統治世界的第一步啊。」
「現在這個產業走下坡了,早點出來有用嗎?」翔平反問。
「我早你幾年出來,只抓到尾巴,你再不出來,連尾巴的尾巴都沒得抓了。」英佐勸他。
「啊,我們的夢想就要這樣夭折了嗎?」翔平嘆。
「你們厚,真不知足,我做這個工作,不是更沒未來,連你們薪水的一半都沒有,有沒有好男人能介紹給我啊?」芬蘭也嘆氣了。
那一天,聊得很晚,男人長的愈大,聊的東西就愈單調無聊,不外就車子、女人還有工作。二個人不免聊到半導體產業的現況與未來,在一旁聽的芬蘭覺得他們現在已經很好了,但是現在的情況,跟之前比起來,真的是很不一樣了。
二、
坐車回到台南,舟車勞頓還沒解除,翔平就想到女朋友欣慧開的作業。她目前在高中當國文老師,那是一所成立五年的新學校,所以老師跟學生的數目都不多。每個星期五早上,學校都在周會邀請一位貴賓來對全體學生演講。也許是新學校的人脈還沒建立完整,所以每個老師都要負責一周的主講人。欣慧實在找不到人,就打自己的主意。
「你不是博士嗎?一個小時還好吧。」這是單方面的通知,不是協商。
事實上,困難的不是講一個小時,而是在這一個小時,如何不使六百個學生睡著,並且不使欣慧覺得失了臉面,之後一個月不跟他說話。翔平記得前室友威凱也遇過類似的事情,他是系主任的研究生,照他的說法,他老闆得的是官癌,無藥可醫了。平常如果有高中生來系上參訪,他要當不支薪的接待員,這種事情,一學期總來個四、五次吧。有一次帶領附近高中的師生參觀晶片的量測儀器,並且展示如何進行實地量測,帶團的老師突然對他說,這些東西都不會動,好無聊,有沒有什麼東西會動的、比較有趣的,給他們看一下。
「他以為我們做什麼的?發光跳舞!」威凱充滿專業技能受到質疑的不爽。
這種感覺,翔平這時也感受到了。欣慧問他想要講什麼,翔平答他想介紹一些基礎的半導體元件,pn接面(pn junction)的形成原理,以及雙極性電晶體(bipolar transistor)與金氧半電晶體(MOS transistor)的基本結構。還沒講完大綱,欣慧的表情已經陰晴不定了,也不等他說完,欣慧就說,如果你講這些東西讓我丟人現眼,你自己晚上睡大街。
「那我要講什麼?」
「我管你這麼多,你就給學生一個激勵人心的演說呀。」
二個星期前的警告,言猶在耳,每天都會想到幾次,也明白搞砸的後果。上了研究所以來,要演講給不是這個領域的聽眾聽,還是第一次。但從學校回來累了還是倒頭就睡,這個星期五,就要見分曉了,如何取悅六百個學生,翔平心裡還是很沒底。
緊張歸緊張,二天後的翔平,人已經站在禮堂的講台上,台下是六百雙冷漠無情的眼睛,也許他們只是沒睡飽。至少是室內,而且有空調,開得很涼,冷氣咻咻地吹,翔平暗自慶幸,學生不會太不耐煩,至少他們可以打瞌睡。他瞄到欣慧站在最左側的走廊,穿著素雅的碎花小洋裝,雙手抱胸,也是一臉頗為緊張的神色。
「各位同學大家早!」校長拿起麥克風引言,中氣十足。一個很一般的高中校長,中年人,不算滿臉横肉,還有頭髮,半黑半白,不知道是不是氣質的問題,同樣穿西裝,大學校長那種感覺是學者,這種類型的,好像用鄉紳形容比較貼切。
「早…」非常不一致且稀稀落落。
「呃,各位同學,我們今天很高興能邀請到成功大學電機系的王翔平博士。各位同學,成功大學一直是我們南部的第一學府,希望大家一定要以考進這所大學為目標。王博士目前是從事晶片設計的研究,專精的題目是類比數位切換器的設計…」
「是轉換器。」翔平心中暗罵。
「…相信王博士會帶來非常精采的演說,我們熱烈的掌聲歡迎王博士。」愰神一瞬後,介紹詞已完畢,是個不多話的校長,距離結束,還有五十七分鐘。
「各位同學早。」零落的掌聲結束後,翔平講出激勵人心的演說的第一句。
「早……」更加有氣無力。
沒想到一開始就是這種場面,翔平喝了口礦泉水,吐了一口氣,讓自己心情也開朗一點。
「嘿,各位同學,今天就是周末了,我不要講一些太無聊的話題,讓各位同學快快樂樂地回家,好不好?」
「好!」學生好像突然活了過來,轟然地回答且夾帶著笑聲。沒想到短短一段話就改變氣氛了,翔平也咧開嘴,不過瞄到欣慧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呃,我讀的是半導體產業相關的科系,專業是晶片設計,就是那個台積電、聯發科賺錢的根本,不過我猜各位同學,對這個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們來聊點有趣的。我想跟大家聊的是,我的心路歷程,別人的故事,我不能完全知道,因為那可能是成功之後寫書唬爛的。有個企業家,他說他高職上課時,就在練習英文簽名,其實不就是上課不想聽老師講課亂塗鴉。另一個大企業家,沒發跡前,只是隻超肥的山老鼠,專門盜採國有樹木。在下身為從小讀書讀到頭髮開始掉了還在讀的人,我想我有立場可以給大家一點第一手的建議啦。」
又是哄堂大笑,不知是不是錯覺,欣慧的臉更臭了。
翔平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嗯,還蠻多的,繼續說:「台積電目前是全世界最大的晶片代工廠了,是台灣的驕傲。那個台積電厚,這幾年來一直是第一,聯電是第二,但是我跟你們說,二、三、四、五名加起來,都沒第一名賺的多。聽說聯發科也不錯賺,山寨晶片賣得嚇嚇叫,大陸白牌的手機,比Nokia還有Samsung、Motorola加起來還多。基本只要進了這二家公司的話,能待上十年而且沒有過勞死的話,那這輩子的溫飽,就不會有問題了。你們知道那什麼意思嗎?十年之後,就不用工作,一輩子玩樂就好了也。在那邊賺個十年,比你們老師一輩子賺的都還要多喔。」
不知道是不是空調不夠強還是西裝太厚,翔平看校長拿手帕出來擦汗了。
「不過呢,我跟大家分析一下,這個投資划不划算。首先呢,以下的說明只對二、三類組的還有效,一類的聽聽就好。呃,同學們,不要噓,一類也是不錯的啦,不是都到大學才會噓人,怎你們也會。高三的可能來不及了,高一、高二的記得努力唸書,去補習就不要看別校的妹,專心一點,上大學之後有看不完的學妹、學姐。看你們能不能撈個國立大學的電機系或任何跟半導體扯的上關係的。如果這個階段失敗了,那你們還有個機會,想辦法在研究所的時候漂白。這次就講究點了,不只是國立的,最好是台大、交大。因為你們知道的,所謂的研究型大學,就是研究生比大學部的學生還多。所以厚,物以稀為貴,大學的血統,會比研究所的血統還值錢。像我是成大的,就有點不夠力了。」翔平下意識地又摸摸頭。「我們系上一個教授最愛講成大電機是濁水溪以南第一大系,不過其實濁水溪以南,也沒有IC設計,哈。」
又是哄堂大笑,可是校長跟欣慧都沒笑,這二個人真沒幽默感。
「你們知道一萬元的黃金跟一萬元的手機差別在哪裡嗎?」翔平問,但早知道一定是鴉雀無聲,台灣嘛,於是自問自答。「差別在於,過了十年後,一萬元的黃金也許變五千或二萬,但手機一定只剩十塊不到。IC設計的魔力就在於,把沒有價值的沙子變成晶片,讓大家用買黃金的價格,把它買回家。這是門騙術,也是門藝術。補充一下,一直忘了說,IC就是積體電路,又簡稱chip,不是洋芋片喔,是晶片。所以說囉,要懂IC設計,是要懂很多學科的,電子學、電路學、電磁學、工程數學、離散數學、電力機械、高壓工程、機率統計、線性代數、計算機組織、資料結構、作業系統、控制工程、材料理論、儀表學、微算機介面、邏輯設計、類比設計、數位設計、射頻設計、微波工程、通訊網路、天線工程、數位訊號處理、通訊理論、積體電路設計、量測理論、量子物理、固態物理、半導體元件、光電工程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一次說完,好喘,這個背好久的,翔平暫停了一下。嚇嚇他們,其實翔平只修過其中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中的大部分又修得不好。
「IC產業開始於二十幾年前,古早古早的時候,有人發明了電晶體這種玩意,發明的人還得了諾貝爾獎,他們應得的,有人只是改善了GPS還有加大硬碟儲存空間就得到了,當然原理是非常複雜的,但是產生的最重要結果就是這樣。有些得主的理論,到現在一點實用價值都沒有。不過人生就是這樣嘛,有人賺大錢得不到獎,有人得大獎賺不到錢。同學,可以選擇的話,一定要選前者。電晶體可是開啓了一個一年三千億美金市場的重要元件。不過他們一開始做的那個晶電體很拙,比你們工藝課做的勞作還要難看,所以他們沒有賺到錢。」
「哈哈哈。」
「真正能賺錢的時候,就是一大堆電晶體能做在一小塊晶片的時候,如果沒有這個技術厚,你們家裡的一台電腦會跟房子一樣大。不過這麼大的話,你們也買不起,光是那些材料,就能蓋一座天橋了。台灣能在這個產業賺到錢,完全是狗屎運。一開始沒人想到這個產業這麼有搞頭,所以美國把過時的製程給台灣,沒想到幫別人代工是台灣人唯一的長處,就愈做愈旺了。現在美國人一定超後悔給台灣做半導體,只要台灣人參與什麼產業,那個產業的獲利就會爛掉。嘿,不過至少他們現在有便宜的筆電可以買。」
「哈哈哈。」
「我們最重要的一門學科,叫電子學。這門學問厚,很難懂,台大有個型男教授形容的很貼切:電子學像佛經,讀的人多,懂的人少。電子學教科書最有名的一個作者,姓彼得森。之前學校的電子學老師說他跟彼得森聊過天,我們還以為他唬爛,那本書改了四版了,最後一次改版後七、八年沒動靜了,我們都沒想到作者還活著。他算是這個領域的上古神獸了,像是NBA的張伯倫(Wilt Chamberlain)那種等級的。知道張伯倫嗎?呃,那我講一下這個球員最高的球季平均得分好了,五十分!你們可知道,如果現在一場比賽有人得了五十分,大概都是體育版的大新聞了。如果他現在打NBA的話,也許只能當歐尼爾(Shaquille O'Neal)的替補。這就像神話時代的東西都很威一樣,干將、莫邪這種寶劍講得驚天地、泣鬼神,就只是二把青銅短劍嘛,你們拿把西瓜刀去跟它們單挑,可能會贏喔。呃,扯得有點遠了,沒想到今年二月去舊金山參加會議時,我也看到彼得森了,很可愛的老先生,八十幾歲,最愛戴粉紅色的帽子,拿根枴杖,還蠻硬朗的,娶了個很醜的韓國老女人。你們知道的,外國人看東方人的眼光有點奇怪。唔,我為什麼要說這個呢?只是想說明這是一個很年輕的產業,你可以找到電子學聖經最老的作者,還活跳跳的,可以過去跟他聊聊天、拍個照留念,順便比個ya。像我那個女朋友啊,教國文的,她們的精神領袖孔子大概死得骨頭想用來打鼓都找不到了。」
笑聲夾雜著嗡嗡聲,學生騷動起來,竊竊私語,他們大概在猜哪個國文老師是翔平的女朋友。一時失言,翔平不敢正眼看欣慧,她的臉超冷的,她導師班上好幾個學生在偷看她有沒有心虛的表情。這次換翔平想擦汗了,可惜一向沒有帶手帕的習慣。
「咳咳,各位同學,我們,我們繼續半導體…」翔平又喝了口水,希望騷動快點平息。「所以說,我不是完全贊成你們投入這個行業,也許再過個十年,你們其中有人學成畢業時,這個產業已經被淘汰了,你們到時會恨我一輩子。一個才開始二十年的產業,怎麼期待它有下個二十年呢?當初真空管也是最新科技啊,現在只有懷舊音響才會插個二根。想到三、五年前買的遊戲機像是PS2還有XBOX,當初千把塊一張的光碟現在都不能用了,你們也很氣吧。」
「這個產業真的是很燒錢,做製程最重要的就是儀器,製程中光罩是個很重要的東西,這東西你們應該是沒概念,你們就想像一下,這是個像底片的東西,有了這東西,才能一直製造晶片出來,步進機跟曝光機都是做晶片很重要的儀器。像我老師當學生那個時代的古老製程,一百萬可以買二台曝光機還送二包乖乖,現在一台是用億來做單位的,很難想像吧。像台積電一個廠房的造價是千億為單位喔,我長這麼大,連一百萬都沒摸過。」翔平頗有感觸。
「但是不買不行啊,如果別人買你不買,做出來的東西,成本就比不過人家。這算是個惡性循環吧,用愈來愈貴的機台來降低產品的成本。像我本身也要製作一些晶片,是國家贊助晶片製作費用的,不然沒有一個學生玩的起,大概做個畢業用的晶片,就傾家蕩產了。晶片大小多大你們知道嗎?就幾個mm2。這個單位沒概念嗎?厘米平方,就是十分之一公分乘上十分之一公分。你們有直尺吧,上面最小的那個刻度。你們可以在紙上畫一下大概是多大,用的鉛筆粗一點的話,大概就是個黑點。台積電的先進製程一個mm2試作的價錢多少你們知道嗎?二十萬。如果你的晶片4mm2大小的話,大概就一台車子的錢了。如果做壞了,等於是把一台新車直接撞牆,很可怕吧,不過有時也蠻有快感的,老爸繳了那麼多錢給國家,總是要拿一點回來。這次是Toyota,下次是Lexus。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像我們做晶片設計的人,都是有一點驕傲的,覺得我們是菁英中的菁英,做出來的東西,必定很了不起,應該一個晶片賣個一萬元不過份吧。開始讀這個題目的時候,我就想說,我一定要設計幾個超屌的晶片,賺個幾千萬或幾億吧,然後就算公司的人求我,我也要酷酷地跟他們說,我要享受我之後的人生,老子不幹了,然後一腳把求我的人踹飛。不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高低起伏,幾年前我去一家不能說名字的大公司參觀後幻滅了,他們的展示廳,放了一些自己的產品,看起來就一整個是高科技的結晶,我興致勃勃地問了導覽的工程師這樣一顆晶片多少錢,我聽了他的回答大驚失色。同學,一顆一萬的是Intel最新的CPU才有那個行情,台灣的晶片喔,一顆十塊,不是美金,是台幣,NT dollar!」翔平不禁激動了。
「我有個同學說的好,人因夢想而偉大,因夢想破滅而踏實。我的夢已經碎了,所以是該踏實的時候了。等我畢業了,我也得去找份餓不死人的工程師職缺,其實以這個為目標的話,公務員是最好的選擇啦,不過我考不上,還是不要去丟人現眼。我跟你們講,台灣很少有超過四十歲的工程師,因為薪水太高,頭腦又沒年輕人靈活。所以工程師當個幾年後,每個人都是拼命想往主管職爬,技術副理、經理什麼的,如果擠不進那幾個職位,就是自己回家種田、賣咖啡囉。說到這個,我就有感觸了,像我們最好的那個國際會議,叫國際固態電路會議(ISSCC),學界的會議一狗票,都是開來撈錢的居多,大部分的爛會議,出席的人數,大概就是論文被接受來報告的人數,這是多淒涼的場面啊。你們想像一下,千辛萬苦投稿被接受的論文,也許還飛到美國西岸或歐洲,聽眾只有二個主持人跟同個場子等一下要報告的人,讓人不感到受鼓勵是吧。在台灣辦的會議就有人情味多了,主辦單位會找一些附近學校的學生來當聽眾,多體貼。ISSCC這個會議不用什麼花招,每年都吸引約三千個人參加,這個會議之於其他會議,像是奧運之於其他運動會。總之,就是最重要的。今年去參加的時候,看到好多外國知名晶片設計公司的老工程師來參加,他們不是來渡假打屁的,真的就是一場接一場聽論文報告,像我還溜出去逛街吃東西好幾次,真是慚愧。說真的,看可以當我爺爺或爸爸的老先生還專心於電路最新技術,真讓我有點感動。不過這麼老還在台灣當工程師的話,一定會被笑的。各位同學,覺得在台灣當科技新貴怎麼樣啊?如果有意願的人,請先努力讀書,讀個半死,再來加入我們的行列,做個半死。」
校長看到一個停頓,眼見機不可失,走了過來,指了一下手錶,對翔平示意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翔平一個簡單的結尾後,校長就接過麥克風。
「各位同學,很感謝王博士今天精采的演說,請給予最熱烈的掌聲。」
掌聲非常的熱烈,還夾雜著鬼叫聲。但,呃,一般演講結束,不是有提問的時間嗎?也許校長是覺得時間不夠,等下就要上課了吧。
「Dr. Wang,good speaking啊。」當天晚上,欣慧對翔平說。
「好說,好說。」翔平笑笑地說,心想幹嘛說英文啊,明明就國文老師。
「王翔平!」
「有!」大事不妙。
「你幹嘛講一堆屁話,你上台講這些,是來鼓勵學生的嗎!」
「妳不覺得這是個激勵人心的演說嗎?」
「最好是。你講這些,能讓他們將來好好面對這個世界嗎?」
「這本來就是個混帳世界,現在這個局面,又不是我搞出來的!」
三、
欣慧大發雷霆後,翔平沒有去睡大街,而是回到台中的老家過周末。盛夏午後的陽光直接打在窗戶上,雖然有百葉窗的阻隔,條格狀陽光還是灑了進來。翔平端來一杯冰涼的咖啡放在書桌上,把風扇吹動的書頁翻回。咖啡是二弟從越南帶回的,本來並不愛咖啡,自己的味蕾除了熱跟苦之外,也感受不到什麼滋味。第一次滿三個月返國時,二弟說明越南人怎麼喝咖啡,他們先用置在杯子上的不鏽鋼小過濾器讓咖啡液逐漸滴下,過濾完後的小杯咖啡,再加入許多的冰塊還有煉乳,就是適合在炎熱天氣享用的越南式咖啡,這是熱帶國家人民的智慧。翔平有點慚愧,一直覺得自己不笨,但這種喝咖啡的方式,卻也一直沒想到。自從喝了這種冰咖啡後,就偶爾在不嫌麻煩的夏日午後,泡一杯不加煉乳的,邊發呆邊啜飲。
溼熱的空氣將衣服與肌膚緊連在一起,坐了一回,翔平無法專心閱讀下去,透著百葉窗的空隙看著窗外的風景。整個後院,被濃濃的綠意蓋滿,比較遠處種植著數種果樹,而離房間最近的一棵樟樹,枝葉都已逼近二樓窗戶,亭亭如蓋。看著滿院的綠意,也生出一點清涼的感覺。剛搬來這裡的時候,才是自己小一的事,廣大空曠的後院,種滿了芭樂、芒果、龍眼樹苗,沒有一棵能撐到開花結果。貧瘠的淺黃色土壤,好像一點養份、水份也不能提供,澆下的水,無論多少,都被土壤吸收殆盡。那些果樹乾的乾、死的死,讓爺爺著實心痛了一下,都是錢呀。如果不是爺爺的話,也很少人會在自家後院種植會招惹蚊蠅的果樹。這一批後來在後院茁壯的樹,有些是第二代,有些是第三代了吧,有些是吃完隨手一扔的果籽,有些是來路不明的奇花異樹。原本連草都冒不出頭的土地,多年的養護之後,卻也生機盎然。
翔平看著這一片自己跟堂兄弟們小時候的樂園,心中不免有許多感慨。那時候堂兄弟常常分成二邊,拿起升火煮飯用的廢木柴打仗,或是用木棍來打軟式棒球,就算一個手套也沒有,大家還是很開心。現在最大二個堂哥的小毛頭,已經取代翔平他們小時候的身影,在後院追逐嬉鬧。說到自己的二弟翔樂,死牛一樣的脾氣,當初考上飛機修護科,毫無興趣地讀完了四年,才發現自己肝不好,根本不能去做輪班的工作。就一時興起想要讀管理,沒想到心裡覺得自己是這個料,考試成績卻完全沒反應出來,半間研究所也考不上,只好先去一間印刷廠蹲,一蹲就是二年,還是沒有混出個名堂。印刷廠給的薪水一個月是二萬四,一年調一千。
「你待個二十年,就有四萬了也。」翔平曾這樣挖苦過翔樂。
今年農曆過年前,翔樂跟翔平提說想要去加拿大讀語言學校,學成之後想當翻譯或口譯。翔平當時一聽,頭就有點暈了,當翻譯是專門的學問,那是上幾個月的語言學校,就能打發的。不過當初為了表示兄弟之間的情義,翔平願意把博班期間累積的積蓄拿一半出來,給翔樂圓個夢。一半到手之後,翔樂找老爸拿另一半的旅費,沒想到老爸務實的很,一口咬定翔樂是混不出什麼名堂的,怎樣都不肯出錢。翔樂一氣之下,就飛往越南工作去了。
「死人種,親像你那個老盃。」媽媽常罵翔樂是遺傳到爸爸這邊的壞脾氣,其實翔平一直覺得媽媽脾氣也不好。
那時翔樂去越南的時候,翔平是憂喜參半,喜的是自己的積蓄保住了,憂的是很擔心沒出過國的翔樂第一次出國就是去工作。回想翔樂出國的那一天,翔平還很難過,怕他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沒想到當天晚上翔樂在越南網路傳回來的訊息,平淡地像個沒事人。翔平沒想到這小子適應力這麼好,去了不久就完全融入當地的生活了。
想起翔樂前幾天在網路上跟他說的,每次越南鄉下只要一下大雷雨,就會有變電箱爆炸,有一次炸開後,破片還飛到他身前一公尺處。這麼恐怖的基礎設施,翔平自己是絕對不會想到這種地方過生活的。可是翔樂對台灣這邊的工作已經死心了,一個月二萬多,之後怎麼養家活口啊,越南這邊至少可以拿個四萬多。
翔平坐在二樓後端的房間,還是聽的到一樓大門那邊的動靜。聽到六屏的檜木門板拉開的聲音,還有一些碰撞聲,就知道是三弟翔泰去衝浪回來了。現在翔泰最熱衷的就是衝浪,家裡擺滿了衝浪板。
把衝浪板在大門口洗掉鹹水搬進來之後,翔泰看到翔平,頗有感觸的說:「真希望可以買台車子。」
「為什麼啊?」
「衝浪比較方便啊,不用給人家載。」
「你沒想過要買房子什麼的嗎?車子折舊很快。」
「我一個月才賺二萬多,買什麼房子,顧不到那麼多了。」
幾年前,媽媽幫當時讀高職的翔泰找了暑期打工,電焊白鐵窗戶的,翔泰做了半個月就雙手一攤,不幹了。那時候媽媽罵他的話還言猶在耳:「你這樣之後怎樣養老婆小孩!」翔平在一旁心裡是想,為什麼非得去賺這種錢不可,而且為什麼非得養老婆不可。可翔泰讀完大學找不到財金相關的工作,還是走回電焊這一途了,只是這次不是窗戶,是變電箱。
阿公是庄裡有名的地主,翔平從小就聽到他一些事蹟,都不是好事。庄裡的人一提到他,都是不尊重地叫聲苛頭。阿公的人生,就是個傳奇。他是最小的兒子,從小父母死的早,被大哥養大。跟著大哥一起奮鬥。等到有了成果,跟大哥的兒子一起分家,得到他那一份,又從頭奮鬥一次,才有了現在的家業。他就像不知停止的機器一樣,不停地擴大自己的地產,直到阿嬤抱怨,買這麼多地,小孩子還小,怎麼種作。這句話,才讓阿公停下腳步,翔平這一輩的後來一致認為,祖父一生最大的錯,就是聽女人的話。阿公穩定下來後,又買了一大塊地,建了一長排透天厝,每個兒子一人一棟。漂浪奮鬥的一生,不浪漫,可就是那個時期的台灣夢。說來也奇怪,阿公很小氣,但卻莫名被親戚朋友借走幾次鉅款,最後當然都沒有討回來。裝在自建透天厝的豪華檜木大門,就是阿公去人家工廠搬回來抵債的,以被借走的錢而論,這些檜木的價格可真是驚人。而讓大人最為光火的是,在阿公過世的時候,欠錢的其中一個人,竟是開賓士來參加出殯的。
「這種車子,你阿公這麼有錢,都還捨不得買!借他的錢,都能買幾十台了。」三伯在罵的時候,翔平都能感受到那股殺氣。翔平領悟到,只要欠到債主死了,呆帳自然就勾消了。
太無聊了,翔平走到後院,想要遛達一下,就遇到小叔。
「什麼時候畢業啊?」小叔問。這是第八百次聽到這個問題,如果讀博班,對這個問題,就要有某種程度的免疫力,不能因此動怒。
「快了,快了。明年吧。」明年復明年,明年何其多。
「你有看報紙嗎?我看到這幾年電子業有幾家一年分紅上千萬的也,你不就是讀這個的?」
「對啊,可惜到我去工作的時候,就不會有股票了。」
「啊,是喔,那怎不快點畢業去工作。」
「快了,快了。明年,明年…」
瞎混到晚上,大家聚集在後院烤肉,玻璃瓶裝的啤酒一瓶一瓶地開,吋厚的牛肉一塊一塊地烤。今晚在場聚集了大多數的堂兄弟外,還有幾個叔伯與立堂哥。立堂哥與翔平的關係,要清楚的說,就是翔平祖父的哥哥的孫子,鄉下的家族就是充滿這種蛛網般的人際結構。那時酒酣耳熱,幾個長輩又開始講少年輩的就業問題了。
「你們這些少年的,真是不會想,錢賺這麼少,還這麼愛享受,又吃又喝。」六叔一邊說,一邊把一塊切成二公分長的肋條肉放到嘴裡,這種肉烤起來,油滋滋的,灑點海鹽或七味粉,最適合配啤酒。
「大環境不好啊,我們也想賺多一點啊。」翔泰說。「可是薪水都開的這麼低。」
「要真的賺大錢,在台灣只能當老闆,在台灣剝削勞工超爽的。」堂弟家豪說。「不信問立堂哥。」
「你真的要這樣子講的話,我不能否認啦,我是真的覺得在台灣當老闆不錯。」立堂哥的家裡就是開鐵工廠的,他禁口,只喝點無糖烏龍茶,抽著菸一邊說。「我們人數足了,可以依比例請一些外勞,他們真的很耐操,都搶著上大夜,台灣員工差很多。」
「只會唸我們,你們這一輩的,自己還不是都沒去創業,吃人家的頭路。」翔平對自己內家的叔叔伯伯發牢騷。
「這無法度,是恁阿公幫我們把工作打點好的,我們沒有選擇。」三伯說。「我們長大一點的時候,恁阿公已經沒有在做生意了,每天就是叫我們幫忙種田,做的跟牛馬一樣,那能想別的。」
關於這一點,翔平倒是知道一點,聽說媽媽一嫁過來,前一陣子天天哭,她是家裡的小女兒,嫁過來之前,那有吃過這種苦頭。後來媽媽就愈來愈潑辣,常常與祖父叫陣對罵。這些事情,也許太鮮明了,翔平小時候對於這一部分的記憶,還保留著。可是罵歸罵,活還不是要做。
「真的要我說厚,我跟你們說,生意子難生。恁老爸這一代的,沒有一個頂到叔公作生意的本領。」立堂哥說。
「聽說阿公之前有養二匹馬,都騎到台中市去做生意,有沒有這回事啊。」翔泰問。
「這都古早的事情了,聽說有,可是連我都沒印象小時候有看過。」二伯說。
中年人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翔平已經微醺了,耳朵沒有很專心在聽,想著,是我們這一代的人太無能吃不了苦,還是根本就沒有好機會。看著正在大放厥詞的三伯,翔平覺得他說我們不刻苦是真的,五十好幾的人了,走起路來都一跛一跛的,還是天天下田。醫生說他右邊的膝蓋關節已經磨損地很嚴重了,那是早期當粗工搬米袋時種下的禍因。醫生說:「換人工關節,要不要?」;還有大伯,也是閒不住的人,自己的小工廠在退休後收起來,竟還去找了一份要晒日頭的工作。上次去動個骨刺的手術,醫生在清創時發現因為長期的側彎,有一邊附著在脊椎附近的肌肉,都發黑快壞死了,醫生一邊清一邊罵,怎會拖到這種地步才來。結果術後才一個星期,照樣穿著固定衣,回到工作崗位去了。
這類的例子,在父親他們那一輩,翔平還能想到好多個,可如果是會傷害到身體的工作,翔平是死都不會去做的。所以結論是我們太嬌弱了,一代不如一代?只會享受,不願意付出。日本好像也有這樣的現象,之前去日本東京領獎時,順道拜訪嫁給日本人的前助理心愉一家,她的先生剛好也是讀電機的,二個人因此頗有話聊,雙方對於自己國家的經濟、產業與未來,都不是很樂觀。在居酒屋吃晚餐時他提起,他的父親在日本IBM上班,千葉縣附近,天天都要花四個小時坐電車通勤,到了現在已經退休了,數十年如一日。如果是他的話,他自己也受不了。
「我們是me generation(自我世代)。」他說。
翔平正在胡思亂想之間,翔泰接到電話,接完之後,沉默了一小陣子,才說:
「剛公司的人跟我說,教我電焊的師父,剛下班出公司大門,被一輛酒駕的車子撞飛,當場就死了。他是個泰國人,對我很親切而且技術又好,他在台灣已經待六、七年了。公司的人問我,還知不知道他台灣有沒有什麼親人還朋友,需要聯絡的。」
雖然只有翔泰認識那個人,但是現場的氣氛馬上就為之凝結了,大家議論紛紛,說酒駕的人真是太夭壽了,那個人的家裡,也許都是靠這個人過生活的。翔平想的是,那個人離鄉背景到了台灣工作,不就是只為了爭取更好的待遇,只是為了給家人或是自己一個更好的生活與未來,翔樂不也是為了同樣的原因才離鄉背景。沒想到台灣人也到了這種地步了,雖然是夏天的夜晚,但想到這點,翔平卻覺得空氣中有點蕭索的意味了。
四、
星期日的晚上,翔平回到了台南。好在欣慧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更何況,她還需要有人倒垃圾,所以翔平又平安地返回小公寓裡。隔天一早,就到實驗室去,正好有些研究上的問題要跟老師討論,就去敲老師辦公室的門。
「請進。」老師和氣地說。
翔平的指導教授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應該也不算中年人,因為他才大翔平一輪,生平最忌諱這個「胖」字。翔平是他的第一屆碩班學生,後來又留下來讀了博班,所以有革命情感。翔平坐在老師的正對面,隔著一張書桌,桌上是一面玻璃,下面夾了一些老師覺得具有紀念性的東西。裡面有一張消費券,這是老師留作紀念,他說這張券是見證台灣也有這麼淒慘的一天的證據。這次桌子下又多了一件事物,是一張郵局提款機的收據,看起來沒啥特別,於是翔平問了老師為什麼夾了這張收據。
「你看一下結餘。」老師說。字是反過來的,翔平努力看了一下,唔,三百八十三元。
「這是為了見證我也有這麼淒慘的一天。」老師說。「前陣子大水淹了我爸的車子,我幫他付了新車的頭期款,就都沒了。現在的教授,要光靠薪水養三個小孩還要買房子、車子,真是吃力。」
二個人先聊了一下研究上的問題,講完之後,老師好像還有談興,二人就天南地北亂聊。
「對了,剛有個清大的碩士畢業生,想找我讀博班,南下來跟我聊了一下。」老師說。
「喔,很好啊,老師出名到北部去了。」
「我勸退他了。」
「啊,為什麼?能力不足嗎?」
「這倒不至於,這間學校畢業的,能力會差到那邊去。」
「那是為了什麼?你還需要博士生吧,你還這麼年輕,教職的路還好長。」
「因為我看壞這個產業了,你來讀的時候,正是高峰,你快畢業了,產業正面臨衰退。我不能想像,這個學生進來,他畢業的時候,他所要面臨的,是一個怎樣的情況。我是個教授,景氣與我無關,死活就這個樣子,但你們都是需要工作的。」
「說的也是,你是為他著想的,他應該會感謝你的,也許。」
「不能給年輕人一個希望,這個國家會變得怎樣?」
結束了與老師的談話後,翔平回到自己在實驗室的座位。打開電腦螢幕,翔平提不起興致做正經事,就想到一直還沒回Mary的信。Mary是一位美國的學者,美麗有教養的白人女性,她是翔平所屬的學術社群所發行的一本雜誌的總編輯,前年Mary來台灣參加物理年會的時候,也順道來拜訪擔任社群支會主席的老師。那次老師與翔平著實盡了地主之誼,帶Mary遊歷了台南這座古都。雖說是古城,但是沒有去逛文物古蹟,反而是吃了不少小吃,像是蒸的肉圓還有蝦米飯,而Mary與其他的外國人很像,最感興趣的,還是珍珠奶茶。他們一行人在安平老街逛時,巨大的黃色垃圾車開過來時播放的「給愛麗絲」也讓她目瞪口呆,直呼這真是太奇怪的組合了。
上個月,Mary又來拜訪了台灣一次,為了參加一個國際會議,想必她已經愛上這個島嶼了。雖然這次主要行程在北部,但她還是撥了一天來看老朋友,這次見面,在吃午餐時,又聊了一些台灣半導體產業的事情,翔平提了早先幾年,台灣半導體業的榮景,Mary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她一直以為美國工程師的收入已經很高了,沒想到在平均收入較低的台灣,頂尖公司工程師的收入,竟比美國還高。Mary拜託翔平,等她回美國之後,一定要寫信跟她說一下這件事,在美國的她,一直都不知道有這種事。這件事拖延好些時日了,在網路找到所需的資料後,翔平敲打鍵盤,寫了封信給Mary。
Dear Mary
I hope this trip made you refreshed. Regular business life is boring. It must be wonderful to take a break and learn new techniques simultaneously. Attached please find two articles about Taiwan bonus culture. After reading the articles, you will have a rough understanding about the IC dream of young EE engineers in Taiwan. Ten years ago, the bonuses of top companies like TSMC and MediaTek are several times higher.
Best Regards,
Chris
親愛的Mary
我希望這趟旅程能使妳得以重新充電。規律的工作是無聊的,我想能稍作休息又能得到新的學術資訊一定是很棒的。妳可以閱讀一下附檔的二篇文章,它們提及了台灣的分紅文化。當妳讀完這二篇文章,妳會對於台灣年輕電機工程師的IC夢有一個粗略的了解。在十年前,台灣頂尖的半導體公司像是台積電與聯發科的分紅,都是附檔資料提及數字的好幾倍。
祝安好
Chris
翔平沒跟Mary說的是,屬於台灣電機領域的年輕人,如同泡沫般的IC夢,現在已經破滅,如同台灣其他各行各業的年輕人早已破碎的夢一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