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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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現在，還是比較難欣賞新詩的優點。我想我喜歡古典詩，很大部分，是來自於他工整有致的聲韻，帶來的美感。最早是詩經的四字詩，漢代開始流行的五言詩，唐代的七言詩等。當然到了宋代之後，詩比較不是主流。詩的美感是典雅又有規律的，一種受到限制的美。而詞曲的話，形式較為自由。相反來說，就失去了格律之美。也許是古典詩這種小而美的形式流行，所以漢詩沒有產生過像伊里亞德、奧德塞這種長篇史詩。不過我還是不了解，所謂戰爭史詩跟三國演義這種小說，有什麼差別。

我最喜歡的詩人，就是英雄詩人曹操。曹操這個人簡單來說，就是多個夢想，一次滿足。他是政治家、軍事家也是詩人，是個男子漢。就如司馬中原先生在他的作品狂風沙的後記上所述的，他會寫這本書，以貧苦挑鹽工為主的故事，主要就是對於傳統故事的不滿。中國古典文學，最愛的題材，就是不得意的士子，潦倒貧苦多年，一朝中狀元，娶得宰相女，登堂拜相。從一個最底層的讀書人，一舉成名天下知。這種意淫，使得故事裡的男主角常常是個大軟蛋，他們的血性，常常不如女性角色。古典小說裡的女性，常常為了受辱而自殺，那怕僅僅是言語的，像是紅樓夢裡的金釧兒與尤三姐。男主角通常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像是對晴雯見死不救的寶玉。

凱撒為了政治上的目的，避免羅馬政敵的攻擊，所以在兵戎百忙之中，寫下了不朽之作高盧戰記，使羅馬的人民，知道他在外地領軍的作為。而曹操這個大忙人，也在忙碌的軍旅生涯中，留下英雄事業的記錄。他詩作的優點，在於他的多項角色觀點。而各種面相大多是自己親身的感受，沒有什麼幻想、角色扮演的成份。

比如他以一個想要匡世濟時，有所作為的少年將領寫下的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以一個沙場老將的身份寫下記載行軍於太行山小徑的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 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 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以一個想要求仙得道，血肉之軀的凡人身份寫下的陌上桑。

駕虹蜺，乘赤雲，登彼九疑歷玉門。

濟天漢，至崑崙，見西王母謁東君…

表達他人生達觀的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表現其男人氣概與政治思想的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何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都是難得的傑作。我的最愛，是這一首卻東西門行。

鴻雁出塞北，乃在無人鄉。 舉翅萬餘里，行止自成行。

冬節食南稻，春日復北翔。 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

長與故根絕，萬歲不相當。 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

戎馬不解鞍，鎧甲不離傍。 冉冉老將至，何時返故鄉？

神龍藏深淵，猛獸步高岡。 狐死歸首丘，故鄉安可忘？

在56歲時，曹操在他的讓縣自明本志令敘述他的心路歷程。他說，會達到目前的地位，是他當初沒有想到的。但是他已經達到了現在的地位，也不可能回歸到一介平民的身份，任人宰割。這也許就是政治的現實。有許多人抨擊他還回部分封地，並不是出於真心，寫這文章，欲蓋彌彰。但是另一方的看法是，他到了這種地位，確實不可能假惺惺地重新當回一介布衣，他所表述的，再光明磊落不過。我想他的這一輩子過的很精采，之後也沒有那一個詩人，可以寫出人生的這麼多面相。

大學的時候，讀卻東西門行給師兄聽，他也很喜歡。雖然我的字很醜，還是很努力地寫了一份給他。也是好幾年過去了，跟有我學號的簡訊一樣，抄詩的小紙片，他也沒有丟掉，保留下來了。